张秀梅的逐梦之旅是从家乡潍坊的那条河开始的。
23年前，山东潍坊，眼前的一条黑绿色小河，让11岁的小学生张秀梅呆呆发愣。
“水面不应该是这样的。”这个女孩在一份实验报告中写下这9个字时，改变水环境的梦想已悄然在她心中萌生。
23年后，湖北武汉，34岁的华中农业大学在站博士后张秀梅，通过自己所学让江夏区湖泗街道29个虾塘由浊变清。
4月，一笼笼色泽鲜亮的小龙虾，从水草摇曳的一汪碧波里出水，张秀梅和养殖户一样，咧嘴笑着。
获得成功的这种生态水产养殖模式，令人兴奋。
“这种模式不仅让这些池塘由浑浊变得清亮，还把养殖利润提升两倍。”张秀梅从虾网中抓起手掌大小的小龙虾开心地扬着，“这个方法可以推广到整个长江流域”。
1.5米水深的池塘里，翠绿的水草自在摇曳，池水清澈，一眼见底。张秀梅（左）在种植水草。长江日报记者何晓刚 摄
梦起——
一股股黑色液体“咕嘟咕嘟”排进河道，“水面不应该是这样的。”
23年前的那次暑期社会实践经历，在张秀梅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那次社会实践，需要我们自己选择感兴趣的领域完成一份调查报告。”张秀梅回忆，她和7名同学选择前往潍坊市东南方向的黄旗堡街道。
那里有一条穿村而过的河。
骑着自行车，8名小学生一路上充满期待。
来到河边，眼前的景象让孩子们愣在那里：黑绿色的水面，漂浮的垃圾，散发的异味，“河水为什么是这样的？这和我们课本上的彩绘插画完全不一样”。张秀梅说。
一脸困惑的孩子们在一位结束耕作的村民口中得到答案：这条河里的水以前也是透亮的，一眼见底，总有大人带着小孩来河边看小鱼。
张秀梅忘不了那位村民的摇头叹息：附近一家造纸厂的建成投产结束了这曾经美好的一切。
张秀梅和小伙伴找到了造纸厂的排污口，看到一股股黑色液体正“咕嘟咕嘟”排进河道。
“水面不应该是这样的”。在当时提交的一篇400多字实践报告里，张秀梅写下这9个字时，她决心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改变这一切。
2005年，“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科学论断，进一步坚定了张秀梅的逐梦方向。
高中毕业时填报高考志愿时，张秀梅选择了中国海洋大学环境科学专业，但父母更倾向于她从事金融专业。
“父母希望我从事文职工作，他们认为从事环保工作免不了日晒雨淋，会很辛苦。”张秀梅说，她最终尊重父母的意见，将金融专业放在了第一志愿，而将自己心仪的环境科学专业填报了第二志愿。
录取结果出来后，与第一志愿“擦肩而过”的张秀梅 “大喜过望”：被环境科学专业录取。“第一时间不敢相信，既开心又感到幸运，冥冥之中的天意帮我作出了最关键、最坚定的选择。”张秀梅说。
四年的本科学习结束，即将进入的研究生阶段，是张秀梅紧接着面临的第二个选择：是走进田野？还是待在实验室？
少年时代记忆中那弯黑绿色河水，为张秀梅再一次作出选择：通过所学在实践中去改变环境。
她选择报考中科院南京地理与湖泊研究所湖泊磷循环研究方向，开始投身这片让自己如痴如醉的湖泊治理事业。
张秀梅（左）在种植水草。长江日报记者何晓刚 摄
逐梦
——不戴手套，将手伸进结着薄冰的水里，小心翼翼地捞起桶底的叶片，“那个冷啊，透骨透心”。
一幅清澈透亮，一幅如染墨一般。在研究生的课堂上，看到教授展示的湖泊生态治理前后对比图，张秀梅再一次想起了家乡的那条河。
党的十八大把“生态文明建设”写入党章。这让张秀梅意识到自己所学这门学科的学术价值与社会效益。
2016年，张秀梅通过博士生招生考试，继续在中科院南京地理与湖泊研究所攻读湖泊生态修复专业。
一年后的盛夏，在学校苏州东山实验站，张秀梅终于迎来了人生第一次下塘实验。
这是一个大型生态研究基地，里面有大片的养殖池塘和98个实验桶。
博士生张秀梅第一次穿着胶鞋，下到池塘挖泥巴、种水草。
“因为小时候学游泳时呛过水，我对水其实还是有一些畏惧的。”张秀梅说，但每次战战兢兢靠近水边，好奇心永远会战胜恐惧感，“双脚踩进滑溜溜的淤泥中，反而更觉得踏实”。
第一天实验结束，张秀梅在微信朋友圈发了一张自己坐在板凳上赤脚收拾水草的照片，写下两个字“拼了”。
张秀梅（右）展示手中的小龙虾。长江日报记者何晓刚 摄
拼了！那段时间天气异常闷热潮湿，气温在早上8时就能超过35℃，为了避开高温，她每天把闹钟定在凌晨4时，“响三声就能醒，因为心里惦记着那些泥巴和那些草”。
拼了！虽然戴着遮阳帽，穿着防晒冰袖，但一天下来，张秀梅的脖子后面总会一层层被晒脱皮。
拼了！因为天天下塘采集泥巴，她每天晚上回到房间，十个指甲缝中黑乎乎的泥巴，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我每天就不再专门洗指甲缝了，反正也洗不干净。”张秀梅说。
拼了！这次实验一直持续到当年的寒冬，装满水的实验桶结出一层薄冰，为了不破坏桶壁上附着的水藻，张秀梅不戴手套，将手伸进深深的冰水里，小心翼翼地捞起桶底的叶片。“那个冷啊，透骨透心。”张秀梅说。
因为采泥种草，张秀梅的脸庞常糊满泥水，面目不清。翻看张秀梅的微信朋友圈，有一张她与实验站养殖工人的合影，还配上了这样一段话：“今天我最干净，能看清脸，必须留个念。”
圆梦
——在江苏常州试点万亩“鱼草平衡”生态养殖，“更大的挑战刚刚开始”。
博士毕业前，张秀梅开始规划自己的未来：去高校或者科研院所。
2020年，张秀梅偶遇从事水产养殖的江夏人彭森。
在江夏土生土长的彭森，从小在牛山湖渔场旁长大，吃的是“湖水煮湖鱼”。
“传统水产养殖，由于大量投放饲料，水变浑了，产量也上不来。”彭森说，他一直在寻找改变这一现状的办法。
“我学到的知识应该可以重新实现‘湖水煮湖鱼’。”张秀梅加盟武汉粼鳞生态科技有限公司，以技术总监的身份参与生态养殖。
张秀梅把她在博士期间一项关于不同鱼对水草牧食压力的研究成果做了进一步完善：通过抽排降低水位，改造池塘地形，再将一簇簇密刺苦草像插秧一样种在塘底；两个多月后，浑浊发臭的劣V类水体变成清澈见底的III类，随后再投放各类鱼类、虾类，构建完善的水下生态链。
张秀梅说，水质长期稳定的奥秘在于她独创的“鱼草平衡”生态技术：以鱼理草、以草控水、以水养鱼、清水青草。
“密刺苦草根系发达，净化能力强，但这并不足以让水能够持续清澈。”张秀梅介绍，为控制水草过分生长，他们在水中投入一定数量的团头鲂；为防止鲫鱼幼苗过多，他们又精准投放鳜鱼加以制约；微生物菌剂会把多余的饲料降解为生物絮团，花鲢和虾苗则负责 “打扫残渣”，以保持水质。
1.5米水深的池塘里，翠绿的水草自在摇曳，池水清澈，一眼见底。长江日报记者何晓刚 摄
去年夏天，公司养殖的生态小龙虾首次登陆上海一家线上生鲜平台，虽然价格高出一般小龙虾不少，但几分钟就销售一空。
数据显示，粼鳞生态去年小龙虾亩产300公斤，加上鱼类养殖产生的附加值，平均亩产达1.2万元，比传统养殖纯利润额高出约2倍。
生态养殖模式给当地村民带来100多万元的增值收入。
在夏祠村的二号基地里，养殖工人夏宗杰在每年需要拔草、种草、喂鱼的时候，都会召集村里的脱贫户到基地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农户每个月的收入能达到5000元。
位于夏祠村的二号基地里，工作人员拿起手掌大小的小龙虾。长江日报记者 何晓刚 摄
江夏区农业农村局水产管理办公室工程师董敏说：“‘鱼草平衡’的生态养殖技术在湿地丰富的江夏以及长江中下游地区都极具推广价值。”
“推动绿色发展，促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党的二十大报告中的这个表述，让张秀梅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机遇。
目前，张秀梅团队还在江苏常州同步开展“鱼草平衡”生态养殖试点，规划面积达1万亩，“更大的挑战刚刚开始”。张秀梅说。
常年在户外，张秀梅的皮肤黑里透红，一头飘逸的长发也变成干练的齐耳短发，“读博期间就剪了，下塘方便”。这位爱美女博士后以特有的方式继续着自己的逐梦之路。
（文：长江日报记者栾嘉雯 杨晓雨 张晟 通讯员姜亮平 罗铭娟 海报：绘画|赵健 策划|陈智）
【编辑：王戎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