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洪波(湖北仙桃人。长江日报评论员,高级记者。)
在李白的诗中,《静夜思》是流传最广的。流传广自有流传广的道理,如简短、易读、可感、意丰,都是道理。全诗如下:“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20个字,场、景、象、行、意,都达到至境。诗中“明月”出现两次,“头”也出现两次,多少有些犯忌,如果“查重”的话,自我重复率15%,但并不让人感到减损诗意,这也很不寻常的。
我不是作诗的文学赏析,而是看这首诗触发的时间感怀。感时,是中国文学中一种常见类型,在诗中尤其普遍。《静夜思》是无数感时之作中的一首,可能也是能唤起最多人共同感受的一首。农业社会安土重迁,人们多不出门,“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难,固然有生活上各种不便的难,更有情感上离乡别处的难。“思故乡”,不只是身在外乡的人所常有的情态,也是身在家乡的人对出门在外的人的一种同情。
“静夜思”表现的时刻,是霜已凝重、明月高悬的深秋的静夜。身在异乡的人,即使白天在忙碌或热闹的场境下,此时也在清冷、独处和寥落之际,而思念中的故乡代表着温暖。《静夜思》写下这个瞬间,它既是写下了中国人的一种情感共性,也参与到对中国人故乡情感的塑造之中。明月与故乡,因为这首诗而联系更加密切。明月既是一个具体的物象,也是一个情感的触发器,还是一个时间的指征。
李白的《静夜思》只是基于时间而生发的情感,是将时间凝固到瞬间的意境,而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则是在一个具体的空间里发出的时间浩叹。当他登临幽州台时,竟没有对这座建筑留下一个字的描写,而是陡然来了四句仿佛不着边际的感慨:“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结合写作背景,又及幽州台的来历,这首诗被解读为怀才未被见遇、忠言未被接纳后的感伤。诗人来到燕昭王为招纳贤士而建的幽州台,而自身多次谏言武则天而受到打击,于是发出了见不到古代贤君,也见不到后世明主,只有天地悠悠而存在,禁不住伤情泪如雨下。
然而,纵使抛开具体的历史背景,这首诗仍然令人震动,甚至更加令人震动。如果没有了背景,这就是一种关于时间的无限性和生命的有限性的至大痛彻。在任何一个时间点上,我们都既看不到已逝的古人,也看不到今后才会降生的未来人,而只能是自己站立在无尽时间的一个点或者一段线上,由此而难免感到一种彻底的孤独。
为什么我们不把这四句诗看成一个具体的空间描述,而是看成一个关于时间的感慨?关键字只有一个“古人”。这个词的出现,主导了整首诗的意境。“古人”使“来者”被确定为“将来的人”,而不是“此时到来的人”,从而,念天地之悠悠就不是此一空间隐喻的天地阔大寂寥,而是时间上天地的无尽存续,独怆然而涕下的独,就不是此空间里的独自一人,哪怕在当前空间里人如潮涌,时间上还是不见前人不见后人的独,由此也才使怆然涕下更加必然地发生。意识到时间上的独在,比感受到人在某一空间里的孤独,要更加深刻得多。
很多读者或许并不了解陈子昂写这首诗的历史背景,但仍然可以在阅读时产生基于时间认识的巨大怅然。这一种情绪,不是陈子昂独有,而是古往今来许多文人墨客惯常抒发的一种情绪,但陈子昂的独特之处在于,他写得更加确切、更加痛彻,有一种巨大的内在悲怀,而不是小巧的感时伤情。
古往今来,关于时间的咏叹,不管沉吟把玩式的,还是痛切感悟式的,都以悲怀为常见,不同只在于词色之高下而已。但“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这样的诗句就别出一意,生命的有限性转化为时间的紧迫性,从而给予生命一种积极奋斗的境界。如同咏赞梅花,自古以来,写得好,也只是写出清冽、孤高的境界,而能把寒冷之中的梅写到热烈奔放的,却是“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当然,我们可以说“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盛年不常来,一日难再晨”也是一种积极的生活面向,这也是自古就有,但所有这类语句,立意不过是对个人的劝勉,而“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却是在更大的社会层面上立意,而不是基于个人生命的情感性表达。这种宏大的时间理解,具有更加超卓的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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