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京念大学的时候，学校对面的步行街里，有一家加州牛肉面馆。因为那家店是通宵营业，所以每到考试临近，学生就去那里晚自习。学校的三教四教十点一过就断电锁门，这面馆则是空调照明齐全，饿了还能点一碗加州牛肉面，大伙亲切地把这家面馆称为“牛教”。

2016年夏天，我飞去加州见一位老朋友，在州际路上，我们聊起这个，我这才搞清楚所谓的加州牛肉面，只是因为开面馆的李先生是加州华侨，上世纪七十年代在洛杉矶一带开了几家馆子，生意做大了之后，就把原本平平无奇的牛肉面冠上美国加州之名，再卖回到中国去。几家分店一开，这面就披上了“洋皮”，成了异域美食了。

说话当时，车窗外风景很好，公路两边的草枯得金黄金黄的，和起伏的沙丘一样。我们路过无数个百米高的风力发电机，和天上流转的云丝比起来，它们转得悠悠然，发出嗡嗡的声响。朋友说，喏，这个才是加州特色。

可不仅是风力发电，作为美国最左翼的几个大州之一，加州基本就是清洁能源的代名词。2016年，加州50%的电力都来自于非化石燃料，而另50%烧出来的电，也都是烧的天然气。同样是化石燃料，天然气的碳排放只有燃煤的1/2。加州风大，风能在可再生能源产电中占比高达39%，全州有一万三千多个风力发电机。一号公路天蓝风清的盛名，可是政策实实在在用重金砸出来的。

不过，就和牛肉面一样，清洁能源虽然现在顶着加州的大名，但是风力发电的起点，却是如今的碳排放大州俄亥俄。这里我们就要说起一个不那么有名气的发明家了——查尔斯·布拉什。别看今天没有太多人知道布拉什，在十九世纪最后二十年里，他可是比肩爱迪生的商业巨人。

十九世纪初期，欧美发明家们正在攻关一种照明用具，叫做弧光灯。弧光灯原理简言之，就是电流经过两个碳电极之间的空气，由于空气中含有因高热产生的气态碳，电流通过便发出强光，因而可以照明。布拉什还在克利弗兰上高中时，就动手制作出了弧光灯，这后来成为了他一生探索与财富的起点。为了给自己制作的弧光灯供电，他改良了当时比利时一位工程师设计的发电机。1878年，在博士毕业前两年，布拉什成为了世界上最优异发电机的专利持有者。

此后一生，布拉什都在推销他的发电机加弧光灯“套餐”。在旧金山，在纽约，美国人初尝银花电烛的喜悦，那时候所用的发电机和弧光灯，都是来自于布拉什的电力公司。然而公司起步不久，布拉什就遭遇了劲敌爱迪生。

爱迪生发明的灯叫做白炽灯，白炽灯光线柔和体积小，维护简单成本低，很快就侵夺了弧光灯市场，成为室内照明的主要工具。布拉什眼见市场萎缩，就把公司卖给了爱迪生，成为了日后通用电气的一部分。

逐渐退出市场竞争的布拉什，靠收专利费就有用不完的钱。于是，他把克利弗兰的宅邸，变成了一个炫耀自个儿新发明的“科技馆”。1888年，布拉什在自家后院，建造了一座大型风力发电塔。和今天的三叶发电机不同，布拉什的风力发电塔更像是小朋友手里的那种纸风车，叶片密密匝匝的，联动下部的发电机产电。

此后二十年间，布拉什家的电都是靠这座风车和屋里的电池供应，可算是清洁能源产销一体的智能住宅雏形了。1893年芝加哥世博会，风力发电机和风力取水机受到追捧，很快就在电网不发达的美国中西部农村人家中铺开；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机之后，风能正式登上美国能源的舞台。

讽刺的是，今天的俄亥俄州，59%的供电来自于燃煤，只有2.2%来自于可再生能源，和加州基本是反着的。我们总以为可再生能源的概念是时髦的新词，其实130年前就已经有了。和投机取巧的牛肉面老板李先生不一样，布拉什生在俄亥俄，葬在俄亥俄，如果泉下有知，知道自己这么“拉风”的发明如今冠的是加州之名，肯定会很不甘心吧。

（沈辛成主播，策展人，唱作人，著有《纽约无人是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