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披星

如果不是音乐专业或是从事音乐工作的人，古典音乐确实更像是我们的晚年生活，有些遥远，有些对闲适生活的希求，更多的是有些落寞，孤独中蕴含遥远的希望，却一点点消失于无形。就好像贝多芬有多遥远，我们的晚年生活就有多遥远一样。但其实，我们的晚年正在一点点不依不饶地到来。
我们可以想象古典音乐中慢慢奔涌出的激情，只是等待这份激情的到来，需要很多的耐心。这一点，甚至要到我们的晚境中，才会慢慢浮现。时代的节奏感把古典音乐变成一种对立面般的存在，有时候我们会以为古典音乐具有的那种慢——有些乡村化了，而今天的乡村总是多么寂寥。
那天听京剧界的人说，京剧曾经是最时尚的艺术——这是不难理解的，京剧曾经是皇家专属的文艺领地，也自然就是艺术的核心和引领。这就像古典主义时期的欧洲，古典音乐也是最时尚的艺术，那也是因为贵族阶层的导向作用。还有更主要的原因，是因为那时候的生活没有太多的选择，音乐本身就是那个时代的文化导向甚至奢侈品，而且那时的生活节奏本身跟音乐的律动是一致的。
由此看来，现代音乐对于古典音乐就像是一种压缩手段。更多时候，它就像是一种快餐化饮食方式。我乡下的父母偶尔会觉得其实快餐也很好吃，但这种快餐相比起我们乡下的简单饮食，添加了太多的味素色素和多余的油脂。它是很都市化的彩色食物。
而那些直接把古典音乐采取流行化处理的所谓古典轻音乐，就好比是给音乐做了拉皮手术。它们好像是延缓了晚年生活的到来，其实本质上就是把古典音乐的面相进行涂脂抹粉。广博深厚的河流被做了很都市化的景观处理——雅致、休闲、微雕……其中，典型的就有像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等等。
巴赫是一条深河，贝多芬是精神巨人，勃拉姆斯是高山一座，这些都对。但他们最好是在我们的视线之外，最好是在我们周末的时间，修一条漂亮点的羊肠小道，成为我们周末举家出游的休闲和锻炼场所，而且最好不要透支太多体力。我们对待古典音乐的态度跟我们对待老年人的态度，本质上是一致的。适度的供养、保持一定距离的尊重、适时的遗忘、短暂时间的看望和有所需要的聆听……但更多的时候，他们都被选择性地遗忘着。
如果说这个时代歌曲像是我们的主食，但眼下的歌曲太多太滥，好比是我们的饕餮食物；而乐曲却是越来越接近于素食生活，看似很好，但让太多人无法消受。这也好似我们的年龄层，越是年长才越是清淡。年轻时代热衷的大快朵颐，多不是古典音乐。所以，即便是“每一个琴房的窗口都飘出一个音乐家的声音”的最高音乐学府，学生宿舍里播放的还是最新的流行音乐。音乐的年龄层，就是生活的年龄化进阶过程。
现代音乐本该不是古典音乐的一种对立形式，而是一种音乐的序进方式。善待古典音乐，就像希望人们会善待我们的晚年生活一样——因为唯有时间是“不可选”的。当我们认真地珍视古典音乐，生活就好像在我们的深层地域，安置了一把十分稳固的大提琴，当它响起，如同远在乡村的父辈们依旧在有序地健康劳作，简约生活。那么，一个等待我们降落的地方，那条我们都将走上的归途，便像古典音乐娓娓道来的一个乐章，有着泥土的气息。
黄披星 艺术研究者。创作以诗歌为主，兼有音乐随笔。